標本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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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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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本館等

文章西厍 » 2018-01-12,9:35 pm

 

○標本館

動物們恪守本分,沒有一點聲息
這是交付了靈魂之後的默契
無關乎春天的遲滯。它們馴良、安靜
在除濕機的嗡嗡聲中超脫了凡俗

對於動物們龐大的集體沉默
我沒有理由多有微詞。它們無一例外地
保持著一種被選擇的姿勢
我知道它們是空洞的,連同它們的矜持

年輕的生物學老師提及久負盛名的
標本製作世家,感歎其用精湛的工藝為
每只動物保留了生前的某個瞬間
她說您看,就像活著一樣

我們在一隻虎斑蝶前停留了幾分鐘
是因為它稀缺的斑紋和瀕臨滅絕的窘境
年輕的生物學老師指出它(標本)
目前的市場價相當可觀。我說那它可是

鎮館之寶。姑娘笑笑說還不是
她說在樓上,還有真正堪稱鎮館之寶的
於是我看到了被脫脂填充物
所填充的東北虎,陳舊、黯淡,雌雄莫辨地

站在玻璃櫃中,瞪圓了眼睛——
我不能稱之為虎視。它的四肢顯得過於圓實
我猜想裡面已經沒有一根骨頭
它只是披著自己的皮,模仿著自己的站姿


○一條河流的苦夏黃昏史

落日和熱風在水面留下各自的字跡
落日負責抒情,熱風負責敘事
它們共同完成一條河流的苦夏黃昏史
而雲霓,負責讓這部黃昏史生出鏽跡

但是,如果沒有由西向東的
空載駁船和由東向西的滿載駁船梭子一樣
在水面鏤刻下航跡與浮沫
這部河流黃昏史難免殘缺不堪

如果沒有此岸靜默靜默的水杉
和彼岸林子上空倦鳥的逡巡盤旋
如果沒有水藻的遲滯浮行和吸淤船的突突
泵吸,這條河流的黃昏史

就會因缺乏詳實的歷史細節而難以
成為一部信史。揮汗如雨的散步者和騎行者
都自命為歷史的記錄和傳抄者
他們拍下河流的黃昏碎片:模糊或清晰

都被拼成九宮格圖,一摁鍵
一部縮微版河流黃昏史即告修成
所不同的是一個唯心史觀者的黃昏總比一個
唯物史觀者顯得更加輝煌或黯淡些


○分水嶺之詩

詩歌給我勇氣,也讓我更膽怯——
我連多愁善感都來不及就跨過了
這個分水嶺,卻在一樹木樨面前遲疑

風雨正在路上,我還是顯得有點
手足無措。所有的芬芳都無從接承
所有的芬芳都將零落成泥。所有零落的

我都不敢輕易觸碰。我見識過隕滅——
所有燦爛的事物都有黯淡時刻
所有的黯淡時刻都曾令我心碎

我越來越怯於面對繁花似錦
卻又一次次湊近,一次次
像一塊垮掉的木頭沉入似錦的繁花

木樨的季節像水一樣沉靜
它接受我鬆鬆垮垮的肉身和我的膽怯
我獻身的勇氣,一再得到慫恿


○美好如此簡單

隔壁傳來嬰兒的啼哭——
在我看來它與風信子花開無異
和噪鶇鳥的語言幾乎同宗

我停下閱讀
合上黑色封面的詩集
專注地聽它一小會兒

我就用它定義這個下午的美好
就像昨天我用
另一個詩人給我的聲援
定義昨天的美好一樣

而且,它與我剛剛咬了
幾塊餅乾的美好
也不衝突

這種美好不能與“真起腰來,
我看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相提並論
可我剛剛合上的
正是這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山丘

沿任何一條可以上山的路上山
入山伊始,和人們一樣被山風涼透腹背
神清氣爽中以為把自己扔給一座山丘
是從庸碌生活中旁逸斜出的聰明選擇

但是很快,和人們一樣在途中喊累
在山道上手撐膝蓋直喘粗氣半晌邁不開腿
暗歎這臃腫之軀早成累贅。眼前這矮山丘
大有可能成為我的又一個滑鐵盧

幸運的是人群中沒有一個選擇灰溜溜地
折疊本來就不長的山路。幸運的是
我看到了山頂穹窿熠熠生輝
至少在形式上,它們許諾我離上帝和星辰

越來越近。是啊人們是多麼需要一座山丘
我是多麼需要一座山丘,供我聆聽
山頂悠長的風,供我觀象、神往和垂憐自身
上帝就坐在那悠長的風和燦爛星辰中


○雲上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雲是反動的
因為雲是另外一種生活,另一種活法

人們殫精竭慮,為自己的活法尋找或賦予
意義。人們掙扎、焦頭爛額卻一意孤行

雲卻輕易否定自己:這一秒否定那一秒
黑否定灰,灰否定白,白,否定黑

黑白灰誰更有“意義”?誰也說不上來
看呐,有些時候雲在燃燒

獲得另外的類似“輝煌”的“意義”
又很快熄滅,灰燼般冷卻,命運般混沌

總有另外的“另外的意義”
或“無意義”,所以雲變化而不居

須臾而成氣象。人們在雲上很難找到
與自己對應的鏡像,那僅僅是因為人們

缺乏自覺。其實雲即命運
誰在捉摸不透的命運中找到駕馭的感覺

誰就擁有了雲的氣象——但這該多難
雲,讓人們深陷譫狂和迷惘

雲,像一個真正的導師飄忽而過
留下少數皈依者,終身習練捕雲術


○捕雲者傳

所謂捕雲不過是一種詼諧的或者
裝腔作勢的造詞遊戲
捕雲,不過是一種心理療法

但捕雲者並不具備對雲的
主觀惡意,相反他們良善如雲
慕雲,如慕知音

他們看雲如看鏡中的自己
為了尋求烏有的平衡
他們把自己和雲放在天秤兩端

和雲一樣毫不費力地移動,或者停留
和雲一樣是藍灰色的
或者乾脆白得令世界眩暈

這是他們在自己籠子裡的潛意識
和想像力作祟的結果
他們有靈魂出竅的跡象——

在用快門捕雲的瞬間
他們的確和雲同在
而拘囿他們靈魂的牢籠至少有三重


○歲末,或自挽之詩

大風帶來霾和北方,帶來歲末況味
不,我說的不是孤獨也不是憂傷
我說的不是回憶,不是往事,不是煙
我說的是窗外的香樟木在瑟瑟作響

仿佛每一張葉子都在歌唱,但那是假像
其實每一張葉子都不曾開口
每一張葉子都恪守靜默的律令
它們緊閉的唇吻含著的小口香氣

穩住了我一下午的枯坐:讀書與打盹
都不在爐火旁。不,我不想重複著別人的
語調說:當我們老了,睡意昏沉
我願意醒著時,周身都是香樟木的風聲

睡去時,永遠地睡去——在香樟木的
風聲裡在它瑟瑟作響的靜默裡——
我有一樽不用斧子劈削的棺槨
它完整的香氣在大風中沒有絲毫散逸


○打樁

一年的好開頭有無數種
在春天打樁,應該是其中之一吧
為了加重錘打的力道
挖掘機從地基裡抓起一鬥碎土然後內勾
成一個巨大的拳頭,然後錘擊
入土丈餘後變得愈加阻滯的水泥樁
嘭、嘭、嘭——聲音傳出很遠但是
悶悶的回聲卻來自地基深處
在某個瞬間,這回聲更像來自我的心臟
哦它幾乎要被錘出我的喉嚨
我羸弱的心跳
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貼近和呼應
某種來自土地深處的回聲了
我總是在春天心慌意亂
而打樁,更加重了我莫名所以的病症
這一點和父親是多麼不同
他顯然更適應這令我心慌的嘭嘭聲——
他把對土地的信任交付給十二根混凝土樁
執意要把它們全部打入春天的腹地


○水杉

和父親聊起宅基地邊緣
幾棵水杉的去留問題
水杉已經高至三丈有餘,樹梢
超出了新房的屋頂

它們都是父親手植,已陪伴老屋
超過了三十年。三十年
長得不緊不慢剛好夠我張臂合抱
抱著它們中的任何一棵

都能感覺到一種沉著的
微微的搖動。來自土地和季風的力
在水杉的腰杆上較勁
兩隻無形之手保持了勢均力敵的

平衡。它們在水杉內部輕輕搖晃
沉默、有力,又互相尊重
但父親還是說了:砍掉吧,影響採光
他的言不由衷全寫在臉上

我說不礙事,新房比老屋高得多
採光通風都不成問題
其實我想說的是捨不得
我捨不得的,父親又怎麼捨得

聽我這麼一說
父親附和了一句就不再吱聲
他在水杉下站著,矮如一棵灌木
時間的嶙峋在他身上一覽無餘


○此刻我正像一個湖泊

如果我有悲傷,就一定比這場
正在路上的雨水還要大;
如果我正孤獨,就讓這場雨水中途折回?
但我不悲傷也不孤獨像一個湖泊
繃緊著自己的絲綢。

我也曾被命運揉作一團然後再攤開。
我曠日持久地研習一門手藝的確事出有因。
沒有什麼比風平浪靜
更令我篤信人人皆可享有福報。

此刻我正像一個湖泊,任由水黽滑行。
我靜候著這場春雨。它有靈巧的手指,
而我有深藏不露的琴弦。

如果它夠執拗,就一定會彈撥到
我內心的詩和音樂;就一定會
喚醒我的悲傷,並還給我孤獨。
但這對一個湖泊來說,都已不算什麼。


○寒山水

披麻皴的山水藏著寺廟
而寺廟,藏著僧侶和鐘聲

佛塔斜在偶爾從雲層泄出的日光裡
它有美妙的灰與慈悲的熟褐

它照拂著每一個人和世界
照拂著每一水木——

每一水木都靜冷、不動聲色
像被佛擦乾淨的鏡子

每一水木構成寒山水,構成
披麻皴的江南:幽深、秀潤、平遠


○唯有櫻花那麼輕

櫻花開一瓣是輕的
開一樹,還是輕的
風吹櫻樹是輕的
一大片櫻樹浸在雨水中
也還是輕的
她若照著湖水
她自己也曉得,她的衣袂是輕的
她的骨肉也是
看花人走過,或者徘徊
他的心上壓著這輕:
“一樣是哀物,唯有櫻花那麼輕......”


○我並不瞭解小鎮全部的黃昏

我並不瞭解小鎮全部的黃昏
我總是在它邊緣散步
在它和鄉村的咬合處
涼嗖嗖的晚風幾乎要吹散我
就像吹散西沉的晚霞一樣

我把脫下的外套袖手抱在腹部
才避免在這出春入夏的節氣裡變成
晚霞的一部分。我滿足於
小鎮部分的黃昏:這涼颼颼的風
和很快就會散逸的彤雲

我熟悉它冷卻的部分
對它熱烈的部分則所知有限
那些在夜晚仍然沸騰著的
我都敬而遠之——

據此可以判斷我不能算是一個
熱愛生活的人?不,我熱愛生活
但僅限於上蒼賜予的部分中
那更狹隘的部分——
比如這涼颼颼的風和很快就
散逸了的彤雲,比如這冷卻的詩


○月夜

蟋蟀的銅質小嗩呐
把秋夜吹奏。秋夜瓦藍

蟋蟀的銅嗩呐一口氣
把月亮吹偏,也吹涼了

閨中人抱臂,在自己的皮膚上
一遍遍撫摸月亮,一遍遍

撫摸遠在長安的瘦丈夫
嶙峋的病骨

蟋蟀吹啊,把枯坐長安的
詩人的濁酒杯

也吹空。詩人半醉半醒伏在案上
像一張紙,折疊


○下午三點的楊

我說的不是楊先生或楊小姐
我說的是三棵或五棵楊樹,在下午三點
在陽光下,雍容地搖晃

有限的植物學知識不足以
讓我在黑楊、青楊和白楊之間
作出確認,不過它們在陽光下翻飛的

卵形葉和端直高聳的樹幹
坦承了它們的基本身份
它們正在用一種新的澄明,替換舊的澄明

——綠的確是信條,但它們不用恪守
背光處的秋意雖然尚嫌喑啞,但在迎光的一面
一隻小銅號正輕輕吹起

這在夏末的風中就過早顯出秋意的植物
幾乎可以用來定義整個秋天——
我喜歡它們在窗外輕柔地奏鳴

風過一陣,就是一陣小小的喧嘩
這下午三點的楊
每兩片葉子都是一對搖人心旌的小銅鑔


○尾跡

連著兩次看見飛機拖著尾跡在頭頂
飛過。一次是黃昏時分
在秀州街上和妻子散步時
一次是早晨七點
剛從學校的地下車庫出來抬頭看雲時

在夕陽中閃閃發光的飛機
也在朝陽裡閃閃發光
像一塊和另一塊緩緩移動的銀子
在七八千米外的高空拖曳出
白色的線狀雲——

這初夏的晴空中緩緩展開的旗幟
過於狹長,從西南向東北
以其微弱的弧度讓鬆弛的黃昏略略
繃緊,又使趨於緊繃的早晨
丟失了莫名鬆弛的幾分鐘——

人們在漸漸灼熱的人世逡巡的視線
被牽引,魂靈出竅般
在低溫對流層遊移。這虛擬的神跡把人們
從沉重的引力中拔出的片刻
神在場的可能性應該不低於1%


○海,棺槨一樣平靜(節選)

2
海是鯨的胎盤
也是太陽和月亮的胎盤
鯨躍出海的時刻
是海的榮耀
太陽和月亮鳥一樣回歸海
給海帶來持久的安慰

4
海門庭若市
海是孤獨的

5
海,地球的減速器

6
海讓地球成為一顆水珠
海讓地球成為一滴淚

7
海讓地球成為一隻眼睛
海含著海,地球含著淚

17
難道海不是人類的鄉愁嗎

19
每一個打算以寫作聊度餘生的人
都該拜訪一下海——
至少拜訪一次,當然多多益善

20
海會拯救每一個拜訪者嗎
是的。雖然有時候是以毀滅的方式

23
是的,海是萬物的棺槨——
萬物歸海,始得昇華,始得永恆

25
我的夙願是在海的洗濯裡
降解為水分子,或昇華為鹽

27
一部分的我抵達海
一部分的我是幸運的
另一部分的我在抵達海的途中乾涸

28
更多的我沒有見過海
有著用想像也填補不了的空洞

30
海是萬物的棺槨,但是棺槨並非死亡意象
它幾乎與涅槃同義,更勝過搖籃

33
神祗在海貝中誕生的古典描述
早已經完成
我描述萬物歸海,重新被海貝含住和
孕育的可能性

38
但是海平靜如棺槨
沒有在途中丟失的我和萬物一道
陸續抵達

40
海用一滴海水安放我
用另一滴海水,和更多的海水
安放萬物


○讀詩筆記

之一

這個冬夜——不,春夜
我依然烤著火爐——不,油酊
讀詩——不,心神不寧
我確實是在讀詩——但已停止——
當讀到“一個人的監獄,
始于向著王座敬禮”
我徹底停了下來,在那裡愣神——
語言的寒冷有時候遠勝冬夜
卻常常裹著一個春天的核——
那驚蟄之雷如灌頂的醍醐


之二

“但願我能仿效大海”——
當讀到這一句時我想起
那年在北方海邊之夜所寫下的詩句
——我欲像大海一樣入睡,或者失眠
我欲擁有大海一樣的夢境
或者大海一樣的輾轉反側
可是模仿大海的困難遠遠超出了我
想像的邊界——
詩人的困境多麼相似但是
阿多尼斯,顯然擁有超人的向度和
卓絕的行動力
他完成了自己的浩瀚而我
正取一瓢飲


之三

最時髦的英雄——
“跟小草作戰,卻向荊棘投降”
問英雄出處——原諒我的固執——
市井中自是不少,但書齋裡可能更多
別以為都是烈性子
實際上多的是軟骨頭——
漢字個個都頂天立地
侍弄漢字的人偏偏
最容易骨質流失——
悖論由來已久
時髦繼往開來


之四

阿拉伯詩人說——
“是傷口創造了我”。我信
因為他還說,“你的祖國,
就是你必定被逐而離去的地方”
他的不幸就是他的幸運——
他在流浪中創造詩歌的天堂
他用詩歌記憶傷口記憶
卻用遺忘的豎琴彈奏憂傷


之五

“腦袋就是監獄”——
何止在詩人的Z城?
在我們的B城、S城和G城
或者別的大大小小的城——
有形的或無形的
到處都有這樣的監獄
詩人說,脊柱就是
進出其中的門檻——
真是巧了,應該再加一道——
在這裡,膝蓋骨也是
西厍
賞詩家
 
文章: 177
註冊時間: 2009-06-02,8:19 pm

Re: 標本館等

文章清欢 » 2018-01-17,10:32 pm

 

量很大,之前读过一遍,今日再读,可圈可点之处依然很多。
一点小意见,或许是谬论,我不揣冒昧姑妄言之,望诗友勿怪:
言辞尽而诗意短,似乎言说稍多(我自己也常这样),似乎可以适当修剪,以使意旨疏朗,余韵绵长。
另外,作为组诗,在同一首作品中,这么多主题也嫌枝蔓错杂,可以分次发表。
但无论如何,这些诗歌的立意与技艺还是成熟稳定的,值得学习。
问安,个见勿怪!
清欢
長詩組詩版主
 
文章: 2272
註冊時間: 2009-03-26,11:08 pm

Re: 標本館等

文章西厍 » 2018-01-20,3:53 pm

 

谢谢清欢批评指正,问好
西厍
賞詩家
 
文章: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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